王宏恩／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副教授
美國期中選舉剛結束，民主黨不只拿下了參眾兩院過半席次，更在許多傳統共和黨的選區獲得勝利，超出許多民調預期。在本次期中選舉當中，選民激辯的一個重大議題，就是是否要公投禁止在選區內蓋AI（人工智慧）資料中心。光是這個議題，全美在這次選舉就有超過40個限制或禁止資料中心的公投案。
為了繼續孵育下一代的大模型、為了未來AI的普及、以及為了提供更好的服務，目前美國AI大公司們無不卯足全力在美國的空地蓋更多資料中心，畢竟這是下一個AI世代的基礎建設，像水電一樣。但在同時，資料中心本身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倉庫工廠，橫空出世在許多寧靜的鄉下村落，而許多居民也質疑資料中心是否太耗水、太耗電、把外人工程師帶進我們村落、對我們當地工作機會沒幫助。這些質疑雖然背後有傳出有中國帳號的操作，但許多地方一開始的抗議的確是由當地人的擔憂而起，而因為伊朗戰爭而提高的油價跟物價更加劇了民眾的質疑。
而在這些資料中心興建的過程中，許多地方為了搶快，在環評以及跟政府洽談的過程都越快越好。雖然說的確在發展過程中仍有大量需求、資料中心答應自付水電不影響民生用水電、甚至保證為當地帶來就業機會，這種接近先斬後奏的運作模式，讓許多美國民眾失去了信任。雖然川普總統發文保證這些資料中心是美中AI競爭所必需的、未來會帶來財富跟工作，但無論是川普或AI公司老闆們，顯然都沒有獲得當地民眾們的信任。
結果，到目前計票為止，全美已經有超過40個公投案要求限制或反對AI資料中心蓋在自己的選區。一些初期研究也顯示，平均而言，選區裡多蓋一個資料中心，民主黨的得票就多1%到4%。
但民眾對資料中心的反對，遠超過對於民主黨的支持。舉例來說，筆者所在的內華達州，過去一直是有時藍、有時綠的搖擺州。在這次大選，在Boulder City所在的Clark County有56%的選民支持民主黨州長候選人Ford，高於全州平均的51%，但同時有高達71%的Boulder City選民反對興建資料中心。但在同時，在整個內華達州同樣有兩個公投，有超過60%選民同意墮胎入憲這個自由派議題、但也有超過60%的選民支持投票需要看有效證件這個保守派議題。換言之，內華達州Boulder City的這個反對資料中心的公投案，是一個跨越黨派與意識形態的態度。
更明顯的例子，是這次大選讓人跌破眼鏡翻盤的Ohio。Ohio雖然州長被民主黨拿下，但是在資料中心正在興建的Piqua選區，共和黨州長提名人可是拿到了56%的過半支持。就在同時，Piqua舉辦的禁止大型資料中心公投案中，支持禁止的比例高達67%，顯然不買帳川普總統對AI資料中心的親自背書。
或許一些評論會認為說，這不過是美國選民的一時情緒激動或自私自利，畢竟美國還是需要這些AI資料中心跟中國競爭，德州民主黨州長剛選上就說會繼續蓋既有的資料中心建案，許多資料中心也喊出了會自己蓋好水電設施，絕不會影響附近水電假或供給。但也因為這些選舉結果，造成美國科技股大跌，連帶影響到台灣股市表現。
美國選民情緒激動的原因，再度是來自於對於政治菁英以及科技菁英的不信任。雖然你們滿口說得很好，但我們不想成為那必要犧牲的代價，我們也不相信你說的水電不漲或環保措施。就算你們都是智慧頂天的世界級科技天才，也說是為了國家競爭力打拼，當我們看到你們先斬後奏之後，失去了政治信任。所謂政治信任的定義，就是民眾相信『我把權力給你，你權力變大後不會拿來欺負我』。當民眾失去政治信任，就會把權力拿回來，先用公投否定你們，等我們重新檢查一次再看看要不要回復本來的計畫，雖然這過程中時間與機遇可能就溜走了。
要說這是美國的反智傳統嗎？假如你們真的是絕頂聰明的科技天才，應該也要有能力事先預測到當地人的反應，並且提前布局來說服之。假如只有科技能力，而沒有照顧黎民的能力，那只是個如雙面刃般的瘋狂科學家，不是真正具有貴族義務的菁英。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馬上就看到Claude AI的母公司Anthropic，最近在全美大舉招募『Community Engagement Management, Data Centers』，也就是俗稱的社區大使，而且開出了上千萬台幣的年薪（美金30萬以上）。因為AI公司已經了解不能再拿願景或數字來以為可以理性說服民眾，而是需要進入當地、與民眾長期互動並取得信任，才有可能真正順利推動社區中心以及背後的AI議程。但即使這樣補破網，這次大規模的民意變化代表著AI的議程的確受到了衝擊，而中國AI相關股市一片紅盤也的確代表中國公司認為會從其中受惠，即使這些都完全不在當初投票反資料中心的美國選民的心中考量裡。
美國這一波期中選舉的AI資料中心之亂，對於台灣馬上來到的地方選舉有什麼啟示呢？台灣各政黨基本上都並不反對AI發展，也都相信AI會對下一波的產業革新帶來重要影響，更也都同意台灣目前AI相關的基礎建設不足。
然而，如同跟美國一樣，要加緊建設AI基礎設施，第一步就是要取得當地民眾的信任。假如對於這些重大建設同樣採取先宣布再思考怎麼做、把當地民眾的疑慮視為是必要的犧牲、或單純當作是網路聲量操弄的話，那就會遇到當地民意的反撲。假如本來就缺乏信任，那政治人物的胡亂背書，可能只會進一步造成反效果與泛政治化。
事實上，無論是台電、中油、乃至於台積電，在這方面社區參與跟社會服務都有長期的努力與方案可以參考。但台灣在過去高科技業推動社區參與時，也有許多痛苦的例子，例如近年來推動再生用電時的各種綠電蟑螂案，擔任民眾跟公司的中間人，利用各方資訊不對稱與法規限制來鯨吞中間的好處。因此如何找到對的人來建立長期的信任、如何法制化與保障回饋的管道，這些就都應該成為推動AI政策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從上述美國的例子就可以提到，許多美國民眾並不是真的反對高科技，也不是真的貪財，而是對於生活成本、未來生活方式、未來工作機會等感到不確定性提高，因此寧可希望維持既有的生活方式。目前許多台灣候選人的AI政策說帖中，往往也只有提到這些政策可以新增多少工作機會、帶來多少新的就業人口，甚至可能提高當地經濟與消費水準多少。但對當地人來說，看到的是上班交通是否會變得更擠、餐廳與停車位是否更不敷使用、是否因為新工作機會的磁吸效應使本地商家更難找到人手、自己會不會也失業需要就業輔導、以及潛在的文化衝突。
每個地方都是一個生態系，而新進的AI產業註定會改變這個生態系。身為行政首長能做的，就是縱觀全局，把可能受到影響的各方都考慮進來，提早針對可能的衝擊進行布局與建立長期信任，才可能真的順利推動產業升級，而不是埋下階級鬥爭的定時炸彈。
台灣在AI產業革新的過程中，除了資料中心、電力、以及主權之外，能做的事還有很多。例如各行各業在引進AI的過程中，從一開始的各種資料電子化、資料保存與交易、各行業專屬的模型訓練與認證，到各行業與AI融合過程中產生的法規爭議、工作模式變革帶來的勞資糾紛，到這些模型與服務的跨國貿易相關議題。
AI產業遠遠不只是蓋更多硬體、有更多地、有更好的模型、或開更多公司而已。美國期中選舉已經示範給台灣看，這是一個科技與人文交會的議題；而跟美國不同的是，面對中國，台灣更沒有試誤或重新學習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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