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泰釗鏡文學專訪3/辦重大案件先安排「魔鬼代言人」 邢泰釗曝2500年前孔子已傳授偵察心法奧義

大學時,邢泰釗在臺北各校「周遊列國」聽課;成為檢察官後,他又在各地檢察署之間移動。
回憶起各地案件,邢泰釗簡直是行走的犯罪地理學資料庫。桃園有盜採砂石、賭博性電玩,還有人寄來炸彈賀卡恐嚇檢察官;彰化的中小企業密集,早年出現大量的仿冒皮包、衣服與鞋帽;雲林有病死豬、病死牛流入市場。
苗栗違法開採矽礦、屏東有野生動物的保護、金門則有小三通、海關與兩岸貿易的灰色地帶。到了臺北,則充斥著違反證券交易法、公司法、商業會計法、銀行法等白領犯罪案件。邢泰釗時時刻刻都敦促自己要學習新知,不能懈怠。
他常讀時事雜誌如《今周刊》、《商業週刊》、《壹週刊》、《鏡週刊》等,不是為了八卦娛樂,而是透過人物與政商動態,來了解人脈關係網、累積社會常識。「卷宗裡講到某人負責收錢,是個容易被忽略的名字;但如果你知道,這是議員的弟弟或司機,就可能爬梳出背後的關係。」
他常以土地比喻資料,一定要經過開發才有價值。「土地不開發,就是荒山野嶺;資料也一樣,卷宗一定要詳讀、整理、分析。」
三十多年前,邢泰釗在桃園擔任內勤檢察官。警方從八德移送一名經營賭博性電玩的男子,卷上記載現場只有十幾臺機器。男子繳不出兩萬元交保金,過了兩天才由朋友出面保釋。
「我覺得奇怪,為什麼只辦這麼小一家?怎麼不辦大的?如果是老闆怎麽可能兩萬元都拿不出來,這個人可能根本不是老闆。」
他把男子找來訊問,果然只是受命頂罪的人頭。現場實際擺放的電玩也不只十幾臺,警方移送這件小案,僅為應付上級。真正的老闆要他頂罪,出事後卻沒有立刻保他,害他多關了兩天;男子心生不滿,反而成為案情的突破口。沿線追查,竟牽出警察貪瀆。
「檢察官手上的事情那麼多,這種小案很容易就結掉。你願不願意晚上十一、二點到派出所,把卷仔細看完,把人親自找來問?當然大部分嫌犯不會承認,但你不問,怎麼會知道?」

辦案需要想像力,先從可疑的跡象,猜測拼圖大致的方向。也需要聯想力,把分散的人名、日期與金流串起來;最後還要有好奇心,追問那些看似尋常之處。
「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邢泰釗談偵查,幾次引用《論語》的這段話:不要預先認定別人要欺騙自己,也不要憑空猜測別人不守信用;但若對方真的存心欺瞞,又能預先察覺,這才是高明的人。
「辦案也是一樣,檢察官尊重被告,讓他把話說完,不羞辱或逼迫他;但證據要準備周全。等他陳述完,再把錄音、帳冊拿來仔細核對。」
「有的人還會生氣,說:『你有錄音,怎麼不早點拿出來?』害他說了一番謊話。可是假如一開始就把錄音摔在桌上,他也可能說你威脅他。辦案的困難就在這裡。」
因此他說:「可以有預見,但不能有成見。」
偵辦重大案件時,邢泰釗會先安排一名「魔鬼代言人」(The Devil's Advocate),專門站在被告或辯護人的立場,攻擊團隊已經相信的結論。愈多人認為答案顯而易見,愈需要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他最近又從同仁分享的重量訓練經驗裡學到「肌肉代償」一詞:做臀肌的肌肉訓練時,因為臀肌本身無力,身體便調動其它部位來幫忙,久而久之,反而造成小腿外側的肌肉緊繃,引起新的痠痛。
「檢察官辦案也是一樣。原來的問題沒有精準處理,就不斷找其他方法代償,最後在完全想不到的地方引爆危機。基本功沒有練好,迴避一個問題,往往會製造更多問題。」
一次討論案件,辦案團隊看見影像中被交付的禮盒,有人斷言裡面一定是贓款。邢泰釗反問:「你怎麼知道是錢?」對方說,一看就知道,如果不是錢,雙方何必相約見面?
邢泰釗卻認為,在眾目睽睽之下交付贓款,反而有違常理。然而對方意見堅決,他便再問:「一百萬元的千元鈔票,大概有多重?」
對方答不出來。邢泰釗告訴他,新鈔是1.01到1.05公斤,自己多年前曾在郵局秤過。「既然認為是錢,就必須有所根據。因為接下來可能要搜索、扣押人家的東西,不能只憑『一看就知道』。」
檢察官必須與警察、調查官、證人及各行業專家合作。若只用職權壓人,對方表面服從,心裡並不信服。「所以要通曉人情,光靠威逼沒有用。萬事要靠溝通,也要靠專業。」
如此縝密周延的辦案風格,替邢泰釗帶來強悍的名聲。他督導高雄地檢署查察2010年五都選舉賄選,選前數月,雄檢便率先查獲七件市議員、里長買票案件,聲押兩人。邢泰釗在高雄任內一年多,共起訴26名涉及賄選的南部立委、議員與鄉鎮長,查賄績效名列全國第一。
隔年,他從高雄地檢署檢察長調任金門高分檢檢察長。
表面上,職位從一審上升到二審,管轄範圍卻只剩金門、連江。外界將前一年的查賄與這次調動聯想在一起,稱之為「明升暗降、政治流放」;法務部則否認調動涉及政治力量。
邢泰釗到了金門,一待就是三年九個月,堪稱在地服務任期最久的檢察長。在金門編了四本書之後,他覺得可做之事已不多,一度想掛冠求去,離開檢方去編書、研究法理學,結果遠在臺灣本島的妻子朱富美(目前為大法官),聞訊立刻搭機趕往金門,與他徹夜長談,提醒他莫忘當初決定做檢察官的初心,他才打消去意。
「2011年初到金門時,島上還留著一點古味,有許多廢棄老屋,牆垣傾塌。南洋、日本運來的瓷磚散落一地,百年風吹雨打,紅磚仍紅得發亮,感覺就好像到了《聊齋誌異》的現場。」他拿著書,在現場讀,也許是感受到蒲松齡當年困頓失意的心情,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寫一本《金門誌異》?
邢泰釗尤其喜歡聊齋裡的〈黃英〉。菊花精與酒友暢飲,醉倒在菊畦,性情所至,竟變回一株高及人身、搖著十餘朵大花的菊花。後來人類朋友不慎將它拔起,竟枯萎而死。
「《聊齋》寫出一種淒美,它講人心之惡,也講人性的美;有時還寫出一種信賴,跨越種族之間的友誼。那些鬼怪與人交好,甚至讓你覺得,妖怪比人可愛。」
原是人生低谷的金門歲月,他帶領全署只有12人的小隊伍──包括司機與工友──研讀法學資料,整理司法實務,陸續編纂四本書。他發覺臺灣法學長期仰賴翻譯外國理論,卻缺乏從自身案件出發所建立的方法論。今年四月,他終於出版了《臺灣法學方法論壇精粹》,結合學界與實務界的觀點,為這條本土法學之路打了頭陣。
離開金門後,他又被派到花蓮高分檢,前後沉澱五年。2016年政黨輪替,他進入法務部擔任政務次長,不久接任臺北地檢署檢察長。2018年地方選舉期間,北檢又創下轄區查賄紀錄,選後提起八件當選無效之訴,最後八件全數勝訴確定。
其後,樂陞案、遠雄與大巨蛋相關案、馬英九三中案與總統私菸案,不分藍綠,相繼進入北檢。辦到最後,國民黨指責他是民進黨的,民進黨指責他是國民黨的;媒體稱他「拚命三郎」、「辦案悍將」;也有人以「邢家軍」質疑他的用人與權力。
邢泰釗總結那段時期,「不要因為一審有罪就得意,也不要因為無罪就沮喪。很多案件多年後回頭看,會有不同評價。我能做的是把起訴書、判決、答辯等資料盡量公開,讓歷史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