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士林夜市邊的大東路上，有一間招牌只寫「棉被、大甲蓆、嫁妝」的傳統棉被行。走近一看，設於1988年的「百年老店」招牌，赫然在目。
清代創業 葫蘆當商標
雖然外面招牌沒有秀出店號，這裡卻是創立於1888年的瑞成棉被行，至今138年歷史。只見店內滿滿的各式寢具，蠶絲被、傳統手工棉被一應俱全。床罩、被套、浴巾、鞋襪，與寢室有關的事物，無一不缺。架上甚至陳列傳統婚禮的嫁妝用品。
只見神情泰然、面容飽滿的第五代老闆張寶仁，親切地為顧客介紹商品，他對產品特性了如指掌，依客人需求推薦貨品。他善於介紹，在旁聽得讓人忍不住也想買，張寶仁笑說：「很多人難分棉被好壞，像純棉被可以維持28度，比化學纖維更能保持恆溫，只要日曬拍打，就可經年持久，不像化纖被用4、5年就變形。」
張寶仁生於1965年，今年已60歲。他從懂事開始就幫忙製被，入行超過50年。而年過9旬的第4代李春茶，早於85歲退休，在紗帽山每日顧田，幾個月才下山一次，採訪時她正好來店，講述不少瑞成歷史：「『拍棉被phah-mî-phuē』這行很苦啊，我從小還幫忙種田，沒有一日閒著，為什麼做棉被還得種田？得從我阿公說起。」
瑞成棉被行第一代李天賜出身桃園大園鄉，李氏宗族在此製被維生。清代人只認師傅，李天賜初始沒有店號，棉被上以紅線繫成葫蘆商標，以做識別。張寶仁解釋道：「棉被這行，都有自創商標。第一代創立葫蘆標誌，葫蘆意指福祿，取『娶新娘，蓋福祿』之意。我們店歷來每個師傅的葫蘆造型都不同。這樣棉被若出問題，客人來找，就知道歸誰負責。」
三代開店 註冊設商號
後來李家遇到火災，老家付之一炬。第2代李溪跟第三代李火琳，決定北上謀生。二人先到台北紗帽山當佃農，後來一邊在士林的棉被行拍棉被，慢慢存到錢後，1936年，李火琳決定開棉被行。
農業時代沒有機械被，棉被必須手工製作。一條棉被的被胎，需經整棉、鋪棉、彈棉、壓篩、收邊、牽紗、掄被、翻被、縫合，共9個步驟。其中，彈棉最需手藝，師傅得背著比鋤頭重的彈弓，忽上忽下均勻震動，把壓成硬塊運來的棉花彈鬆。一彈就是一整天。手法必須輕巧，彈得不好，棉花殘留硬塊，就無法整被，且濕氣過重時，棉花更易結塊，手勁必須拿捏。
張寶仁笑說：「這需要技術跟體力。像彈弓材質很講究，得耐用又不能過重，否則背一整天彈棉花，會把身體壓垮。我外公當年就選用棺木做弓，比其他木頭輕。牽紗的手續也不易，要練到熟練，才能織出細密網格，徹底固定棉花。9套工序學下來，最少也要3年4個月。」
除了手藝，更難的是環境，棉花遇風即飄，得密室製作，棉絮紛飛，難以呼吸，還會黏在身上，室內悶熱一如火爐，非常人能承受，棉被師傅只要年過50，體力就難以負荷。李春茶就提到祖先留下的逸事，「祖先曾看乞丐可憐，收留他學一技之長。但乞丐學沒多久就不學了，嫌拍棉被太熱、太苦，又回去當乞丐。」
由於李火琳做事實在，手工又細，棉被平整耐用，傳出口碑。彼時台北開店需註冊商號，李火琳就將店名取做「瑞成」，以台語諧音，取「隨來隨成」之意。日本時代拿過不少總督府的商展獎狀，也奠定瑞成的根基。
四代招贅 化纖被競爭
李火琳的手藝精湛，但膝下無子，只生2女。拍棉被是勞苦活，女生做不來，他需要接班人。於是長女李春茶招贅紗帽山佃農張清標，約定生下長子歸為李家。張清標入贅後，跟著丈人李火琳學拍棉被，繼承其手藝，與李春茶成為瑞成第四代。
1962年，李火琳年過50，再無力製被，將瑞成傳給張清標跟李春茶。當時瑞成在士林有3家製被廠，因為店租日漲，張清標將工廠移到紗帽山，一邊務農一邊製被，士林只留一間店面，由李春茶在店裡縫製被套、枕套，負責銷售棉被。
回憶往事，張寶仁也不免感慨，「整棉需以重物把棉紗跟棉花壓實，我剛一懂事，就被阿爸抱上掄斗加壓。當時覺得很好玩。後來開始學藝，才發現又熱又累。小時候人家去玩我們都沒法跟，師傅做到哪，就要在旁邊跟著做。」
第4代共生下4女2子。雖然張清標是入贅，次子姓張，非繼承人，但李春茶認為大家都是一家人，所以張寶仁從小也得跟大哥一起學藝，出師後，跟師傅一起做棉被。
70年代，士林夜市開了10多家棉被行，只有4家是自製棉被。瑞成開業已久，口碑又好，生意興隆。李春茶回憶說：「當時阮尪做不來，請了10位師傅，每天得打30床棉被，賺是有賺，但要請師傅，又要養6個小孩，當時店面租金也貴，利潤都被吃掉。」
而80到90年代，士林夜市成為觀光勝地。當時工廠製作的化纖被興起，橫掃市場。傳統手工棉被難以競爭，導致瑞成一度虧損，張寶仁無奈地說：「尼龍比棉花便宜，機器一天可以生產一百床尼龍被，手工棉被一天最多只能做二床，怎麼拚？」
李春茶為維持生意，自1987年起，打破自製自銷的觀念，也進貨便宜化纖被、流行的羽絨被、羊毛被等產品，但絕不「以次充好」，不把化纖被當手工被賣。瑞成自製棉被一樣只用純棉，不混尼龍，主打老客戶，如此才讓瑞成起死回生，但生意不如早年，瑞成的手工棉被，也落到僅占營收的十分之一，只由張清標與1、2位師傅製作，張寶仁跟大哥都在士林跟著母親賣被。
屋漏偏逢連夜雨，2000年之後，低價的中國化纖被大量傾銷台灣，加上量販店四起，使傳統棉被行紛紛倒閉，瑞成的生意直接跌了一半，加上士林夜市改建花了10年，使得人潮流失，瑞成再難恢復往日盛況。
五代次子 堅持守祖業
2012年，張清標過世，瑞成負擔不起士林夜市的租金，當時40餘歲的張寶仁，毅然決然地接下瑞成，把店從士林夜市搬到大東路現址，但是戶外不掛瑞成招牌，這其來有自。張清標還在世時，就曾經勸張寶仁不要想接店。張寶仁嘆道：「父親說：『這是李家的傳承。你做好沒人講好，做壞就得擔責任。』但是我實在放不下，母親不反對我接，就把瑞成的商業登記改成我的名字。雖然大哥才是繼承人，但他暫時不想做，我又不姓李，日後大哥想做就還他。」
但新冠疫情後，瑞成生意跌到張寶仁接班前的三分之一。他為保住瑞成，維持母親的多角化經營，節省人事，只由自己顧店，瑞成自製的手工棉被，委託給一位過去的老師傅做，並找廠商開發遠紅外線被、陶瓷纖維被等商品，嚴格監督，品質達標才賣。由於老店越來越少，他也兼賣傳統嫁妝，跟綠豆枕、大甲草蓆等懷舊物品，有需求的客人自會上門。目前瑞成手工被的銷量，已占店內業績的5成，只是景氣不再，收入僅夠維持支出。
既然不賺錢，為何張寶仁仍要堅守祖業？他嘆了口氣，「我從6歲開始，一輩子只懂得拍棉被、賣棉被，別的什麼也不會。瑞成的歷史超過百年，每代都必須學製被，店收了，未來沒有機會傳下手藝，我不希望它收在我這一代，這十多年也撐過來了，我打算拚到65歲，再看我大哥的小孩或我兒子要不要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