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司法正在施壓？中國要求泰國遣返記者白兆東

洪銘謙／博士、台灣「泰國學」學者、台泰交流協會創會秘書長暨理事、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研究員

中國調查記者白兆東近日成為國際媒體關注焦點。中國政府要求泰國將白兆東遣返回國，多個國際人權組織公開呼籲泰國政府不要配合，認為他一旦返回中國，可能面臨政治迫害。更值得注意的是，泰國公共電視（Thai PBS）甚至以「中國是否正在施壓泰國遣返異議人士？」為題製作專題節目，讓這起案件從一宗司法事件，逐漸演變成泰國社會公開討論的外交與人權議題。

就在白兆東案持續受到關注之際，另外兩件事情也在同一個月接連發生。7月1日，中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正式施行；7月18日，阿努廷政府訪問中國，並發布新版《中泰聯合聲明》。如果把這三件事情分開來看，彼此似乎沒有直接關聯；但如果放在同一條時間軸上，就會發現它們共同指向一個值得持續觀察的問題：當中國開始建立境外追訴的法律架構，同時持續深化與其他國家的司法合作時，泰國是否也正在成為這套制度的一部分？

一、《中泰聯合聲明》真的只是改了兩句話嗎？

這次新版《中泰聯合聲明》公布之後，台灣媒體大多聚焦於新增的兩項內容，包括「堅定支持中國和平統一」以及「不支持任何形式的台灣獨立」。不少評論也認為，這代表阿努廷政府對中國的政治表態，比2023年謝塔政府更加積極。不過，如果閱讀完整文件，就會發現真正值得討論的，其實不只有這兩句文字，而是整份聯合聲明反映出的合作方向。

2023年謝塔政府訪問中國時，雙方發布的《中泰聯合聲明》已經明確表示，泰國堅持一個中國政策，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並認定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同時支持「一國兩制」。當時，這樣的表述已經比過去更接近中國官方的政治立場，因此也引起不少討論。

到了2026年，阿努廷政府保留上述所有內容之外，又新增「堅定支持中國和平統一」以及「不支持任何形式的台灣獨立」兩項表述。對照中國外交部與泰國外交部公布的英文版本，可以確認這並不是翻譯方式不同，而是2026年版新增的正式內容。從外交語言來看，泰國政府的角色，也從承認中國既有立場，逐漸延伸到支持中國所主張的政治目標。

外交文件本身並不具有直接法律效力，也不代表泰國政府因此必須修改國內法律。然而，聯合聲明向來代表兩國政府共同確認的政治立場，每增加一句文字，都代表雙方經過協商之後所形成的共識。因此，2026年版《中泰聯合聲明》的意義，並不能只停留在新增兩句文字，而是應該放在整份文件，以及近年中泰關係發展的脈絡下重新理解。

二、中泰合作，真正改變的不只有台灣段落

如果繼續往下閱讀2026年版《中泰聯合聲明》，就會發現真正出現變化的，其實不只有台灣議題。相較於2023年版本，雙方在安全合作、司法合作及資訊交流等領域，都出現更完整的合作規劃。這些內容單獨來看，都屬於國與國之間常見的合作項目；但如果放在近年中泰關係持續升溫的背景下，就能看出合作範圍正逐漸從經貿交流，延伸到更多涉及政府治理的領域。

例如，新版聯合聲明宣布建立由兩國外交部長及國防部長共同參與的「2+2對話機制」，未來將就外交、安全及區域情勢定期交換意見。這也是近年中泰雙邊合作中，首次將外交與國防放入同一個制度化對話平台。從雙方公布的內容來看，未來合作將不再侷限於經濟發展，而是逐步擴大到安全政策與戰略協調。

在執法合作方面，雙方除了持續打擊電信詐騙、人口販運、毒品犯罪、洗錢及跨國犯罪之外，也再次強調將深化執法機關合作、司法機關合作，以及引渡與刑事司法互助。事實上，這些合作方向並非2026年才首次提出，2023年版《中泰聯合聲明》便已經出現相關內容。不過，相較於三年前，新版文件的描述更加完整，也顯示雙方希望將既有合作逐步制度化，而不是停留在個別案件的協助。

另一項容易被忽略的內容，則是媒體與資訊領域的合作。新版聯合聲明除了提到新聞、出版、影視及文化交流之外，也新增共同打擊假新聞及不實資訊的合作方向。近年來，假訊息治理已成為各國共同面對的課題，但不同國家對於假新聞的定義與執行方式並不相同。因此，當兩國開始建立更密切的資訊合作機制時，未來合作範圍是否會延伸到其他敏感議題，也成為值得持續觀察的方向。

如果只閱讀《中泰聯合聲明》，上述合作內容都可以解讀為兩國關係持續深化的正常發展。然而，當這份文件發布的時間點，正好落在中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正式施行之後，整件事情便出現另一層值得思考的意義。因為中國已經開始透過法律建立處理境外案件的制度架構，而中泰雙方也同步深化司法合作與執法合作，這兩條原本各自發展的軌跡，未來是否會在更多案件中產生交集，恐怕才是真正值得關注的地方。

三、一部法律，為何讓台灣高度關注？

中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於2026年7月1日正式施行後，很快就在台灣引起廣泛討論。原因並不難理解，近年中國陸續制定《香港國安法》、《反間諜法》等法律，讓不少台灣民眾開始關心，中國法律是否正逐步擴大域外適用的範圍。這次《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公布之後，許多人最關心的問題也相當直接：如果人在海外，中國是否仍可能透過其他國家的司法合作機制，要求協助處理相關案件？

從法律內容來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並不是一部刑法，也不是引渡法，而是中國建立民族治理制度的重要法律。不過，其中仍有幾項條文受到外界特別關注。例如第二十一條明文將推動兩岸交流融合、增進台灣同胞對中華民族與中華文化的認同納入法律架構；第五十四條則建立檢舉與通報制度，鼓勵任何組織或個人對「破壞民族團結進步」的行為提出舉報，並由相關機關依法處理。

其中討論最多的是第六十三條。條文規定，境外組織及個人如果實施破壞民族團結進步、製造民族分裂等行為，中國可以依法追究法律責任。這項規定並不代表中國法律可以直接在其他國家執行，也不能取代各國既有的司法制度，但它反映出中國已經將部分境外行為納入法律規範，未來如果涉及跨境案件，勢必需要透過外交協商、司法合作、刑事司法互助或引渡等機制，才有可能進一步推動。

也正因如此，《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正式施行之後，台灣社會才會出現不少討論。大家關心的焦點，並不是這部法律今天能否直接在海外執行，而是中國是否會利用既有的雙邊合作機制，逐步推動相關案件進入其他國家的司法程序。從這個角度來看，再回頭閱讀2026年新版《中泰聯合聲明》，以及近期受到國際關注的白兆東案，三者便形成一條值得持續觀察的時間軸。

四、真正值得觀察的，是泰國未來如何選擇

回到文章一開始提到的白兆東案，目前案件仍在泰國司法程序中，最後結果如何，外界仍需等待法院及相關機關完成審查。就目前公開資訊來看，也沒有證據顯示阿努廷政府已經承諾配合中國，將政治異議人士遣返回中國。因此，如果僅憑一份《中泰聯合聲明》，就推論泰國未來一定會協助中國逮捕海外異議人士，恐怕仍然超出目前公開資料所能支持的範圍。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2026年7月接連發生的幾件事情，仍然值得放在同一個脈絡下觀察。中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正式施行，開始建立處理境外案件的法律架構；新版《中泰聯合聲明》新增支持和平統一、不支持任何形式台灣獨立等政治表述，同時持續深化司法合作、引渡及刑事司法互助；白兆東案則讓外界首次看見，中國提出司法請求之後，泰國政府將面臨怎樣的外交、人權與司法考驗。

對泰國而言，這未必只是單純的外交問題。泰國長期奉行務實外交，在大國之間維持彈性，一直是歷屆政府的重要特色。然而，當中國法律開始將部分境外行為納入規範，同時雙方司法合作持續深化之後，未來每一起涉及中國政治敏感人士的案件，都可能成為泰國政府必須面對的新考驗。如何在維持對中關係、遵守國內法律，以及回應國際人權標準之間取得平衡，也將成為外界觀察泰國的重要指標。

最後，回到身為台灣人的立場來說，多數讀者真正關心的問題，其實不是《中泰聯合聲明》的外交文字，而是泰國政府未來是否會配合中國，對台灣人或其他海外異議人士採取司法行動。以下分析除了根據公開資料之外，也參考筆者私下與數位泰國不同政黨國會議員交換意見後的觀察，提供讀者作為理解此議題的另一種思考角度。

阿努廷在台灣外交部針對新版《中泰聯合聲明》提出抗議後，公開表示：「台灣方面對泰國表示失望，我們已經知悉，但相信此事不會造成任何影響。」相較於2023年時任首相謝塔訪問中國後，同樣面對台灣外交部抗議卻未作任何公開回應，阿努廷此次選擇親自回覆，本身就是一項值得注意的變化。至少可以看出，泰國政府注意到台灣方面的反應，也意識到新版《中泰聯合聲明》所引發的國際關注。

另一方面，阿努廷此次訪中的重要目標之一，是希望爭取中國支持泰國南部陸橋（Land Bridge）計畫。然而，雙方最終並未宣布具體投資成果，也代表泰國未來仍須持續吸引來自不同國家的投資與產業合作，而非完全依賴單一國家的資金。在這樣的背景下，泰國政府除了深化對中關係之外，也必須兼顧與其他民主國家及國際社會的互動，避免外界形成過度傾向中國的印象。

因此，就目前公開資訊而言，筆者認為尚無充分證據顯示，台灣人在泰國的法律處境已因新版《中泰聯合聲明》而出現重大改變，也沒有理由因此建議台灣民眾避免前往泰國旅遊。然而，隨著中國逐步建立境外案件的法律制度，中泰司法合作持續深化，未來中國提出哪些司法合作請求值得關注，泰國政府如何作出回應，以及如何在對中關係、司法獨立與國際人權之間取得平衡，也將成為研究中泰關係無法迴避的重要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