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委把刪除預算當政績　看不到國家的長期損失

南方微見／前政治工作者

民主政治中，立法委員監督政府、審查預算，本來就是職責。政府預算不是神聖不可碰觸，浮編、浪費、無效的支出，理應受到嚴格檢視與刪減。

當「刪預算」成為一種展現政治力量的手段，政治人物以「我還可以刪更多」作為值得驕傲的宣示，我們真正該擔心的，已不只是政府少了多少經費，而是：台灣社會究竟有多少真正需要被保護的人與事，會在政治鬥爭中被一併犧牲？

翁曉玲是這二年來立法院中最值得嚴肅批評的立法委員之一。問題並不只是她「砍了多少預算」，更在於她對憲政權力界限、公共政策，以及預算背後所承載的社會功能，所展現出的理解與操作方式，也正因如此，我們更應該從她所代表的政治思維，看見台灣民主制度正在面對的問題。

翁曉玲在預算審查上最令人感慨的，是國務機要費遭刪減、凍結所引發的爭議。國務機要費當然應受監督，若有不合理支出也理應刪減，但監督不等於一刀砍掉；若認為用途不透明，可以要求公開支出明細；若認為部分支出不合理，也可以逐項檢視、限縮用途，甚至要求提出專案報告後再解凍。真正的監督，是改善制度、確保公帑有效運用，而不是把「刪掉預算」本身當成政治成果。

國務機要費遭刪凍後，總統府原本規劃向37家庇護工場採購約1萬5千組中秋禮盒的計畫也受到影響。此時，一筆看似只是政治攻防的預算，背後卻是庇護工場的訂單、身心障礙者的工作，以及他們透過勞動取得收入、建立生活能力與尊嚴的機會。庇護工場不是等待施捨的慈善機構，政府與公營機構透過採購支持身心障礙者就業，本身就是一項制度性的公共政策。

因此，當訂單受到影響時，若以「總統可以自掏腰包做愛心」回應，甚至將外界對弱勢權益的質疑視為「情勒」，問題就在於混淆了政府責任與個人慈善。政府採購是公共政策，個人捐款則是私人選擇，兩者不能混為一談。如果原本由公共制度承擔的責任，最後卻要求個人或民間自行補足，那麼被刪掉的就不只是一筆經費，而是政府原本應承擔的公共責任。

政治人物當然可以主張小政府、減少政府支出，但真正專業且負責任的民意代表，在每一次預算審查時，都應該問自己：「我這一刀砍下去，最後傷到的是誰？」不能只看到帳面上省了多少錢，卻看不到每一筆預算背後所承擔的政策功能，以及真正受到影響的人。

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文化預算上。文化部的預算當然可以監督，浮編、浪費、執行效率不佳的計畫也應該刪除；但文化預算不能只用「花多少錢、產生多少立即效益」來衡量。

文化從來不是一間工廠，投入多少錢，不一定隔年就能換算成多少GDP。影視、音樂、出版、表演藝術、文化資產與國際文化傳播，背後承擔的是一個國家如何保存自己的記憶、培養創作者，以及向世界說出自己的故事。尤其對台灣而言，文化更不只是裝飾，而是建立自身文化敘事與國際能見度的重要力量。

文化不能被視為「可有可無的裝飾」，文化的流失，也不一定會在一天之內發生。它可能只是一次補助沒有了，一個團隊撐不下去了，一部作品沒有資源完成，一個年輕創作者離開這個產業；一點一點、一年一年，最後才發現，我們已經失去了原本可以擁有的文化能量。因此，文化預算的監督，應該是找出真正沒有必要、沒有成效或執行不當的部分，而不是把文化支出本身視為可以輕易砍掉的對象。

這也是翁曉玲預算問政最值得質疑之處，問題不只是刪了多少，而是她所展現出的「預算哲學」：只要認定政府有問題，就可以先大幅刪減，至於後續誰受到影響，再叫別人自己想辦法。這種把「省錢」當成主要政治價值的思維，並不是完整的公共治理應有的邏輯。

預算從來不是帳本上的數字遊戲，每一筆錢背後都可能是一項政策、一個產業、一群工作者，甚至是一群需要國家支持的人，而這些人未必有機會站在鏡頭為自己發聲。

台灣當然需要立法院嚴格審查政府支出。如果政府真的浮編、浪費、缺乏效率，立委就應該勇敢刪除；但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把「刪預算」本身當成能力，把「刪得更多」當成政績，卻不願正視刪除之後的政策後果。

政治真正的能力，不是看到問題就拿刀亂砍，而是知道什麼必須改革、什麼值得保留。真正的改革者，是把腐爛的部分切除，同時保住仍然健康的組織。

預算可以刪，但不能只問省了多少錢，更要問我們因此失去了什麼。因為政治人物手中的一支筆，可能決定別人的工作是否存在；一次表決，可能影響一個產業的未來。對政治人物而言，也許只是一個表決按鈕；對某些人而言，卻可能是一份工作、一個計畫，甚至一個家庭的生活。

立法院擁有預算審查權，是因為人民把這項權力交給民意代表，而不是讓民意代表藉此展現自己可以砍掉多少錢。權力越大，責任就越大；能刪除多少預算，不是值得炫耀的能力，能不能在刪除與守護之間取得精準的平衡，才是真正的政治能力。

如果只看到「權力」，卻看不到權力背後的責任；只看到「刪減」，卻看不到刪減之後的人；只看到政治上的勝負，卻看不到國家長期的損失，那麼即使每一次行動都可以找到一個看似合理的理由，我們仍然應該問，這究竟是在監督政府，還是在消耗國家的能力？

令人擔心的是，如果民眾開始相信，只要能打擊政治對手，任何預算都可以砍；只要喊著替人民省錢，就不必在乎後果；只要手中握有國會多數，就可以把破壞包裝成監督，那麼有一天，我們失去的將不只是幾億元的政府預算，可能還有這個社會原本願意保護弱者的溫度、台灣文化繼續生長的土壤，以及民主政治最基本的責任感。

翁曉玲委員，監督政府是立法委員的權力，你可以質疑政府、刪減預算，也可以堅持自己的政治理念，但你更應該明白，當你手中的一票、一筆刪減，可能影響弱勢者的工作、藝文團體的生存，甚至牽動憲政制度的權力平衡時，那就不再只是一次政治攻防，而是你作為民意代表必須承擔的責任，但請不要忘記，權力的價值，不在於你能砍掉多少，而在於你是否知道，什麼不該被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