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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的冠冕:艾未未在自由西方「講好中國故事」(2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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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
荊棘的冠冕:艾未未在自由西方「講好中國故事」(2之1)
2025年,為了攜兒探望高齡母親,艾未未再度從自由西方赴中短遊三週。圖/翻攝艾未未IG、鏡週刊

張理晨/文藝工作者

「敵人的手 給我們戴上荊棘的冠冕」——艾青,〈笑〉,1937

藝術家艾未未,1957年生於北京,是文革期間,遭受政治迫害的左派愛國詩人艾青之子。自1993年起,因父親重病,從美國返回中國,開始在中國從事藝術創作,常因政治審查遭受打壓。2011年,位於上海的工作室被強拆。同年,在離開中國前往當時尚保有一國兩制的香港時,於北京國際機場遭無預警逮補,被沒收護照,秘密監禁了八十一天,引發西方主要大國領導人與歐盟的政治代表、多間西方知名美術館以及國際人權組織,接連提出「釋放艾未未(Release Ai Weiwei)」的政治訴求。藝術家艾未未在國際政壇上造成的轟動,在當代世界藝術史中,前所未見。2015年,當他拿回被中共沒收的護照的當下,立即被中共驅逐出境。自此,艾未未居住在德國及其他西歐國家。2018年,在北京的工作室被強拆。除了高齡母親,艾未未在中國幾乎已毫無牽掛。

2026年1月11日,德國的《柏林日報》(Berliner Zeitung)刊登了資深媒體人蘇珊娜·雷茨(Susanne Lenz)與流亡西方世界的中國藝術家艾未未,以電子郵件進行訪談的文稿,標題略為聳動:〈艾未未睽違十年訪中:「在德國生活讓人感到處處受限且處境艱困」〉 。1月14日,《德國之聲》(Deutsche Welle)的中文版,發布了一篇以集體筆名「德聞(dw_chinese)」撰寫的新聞稿〈艾未未:中國護照是我的「胎記」〉 。全文不僅拼湊、節錄自雷茨於《柏林日報》發表的文稿,而且在《德國之聲》德文版和英文版,皆未刊登。

合理推測,這篇不敢具名的抄襲文章,是寫給那些不懂德文的華人閱讀並轉發的。它就是名副其實的「大內宣」:在西方生活了十年後,異議藝術家艾未未竟然體認到:世上只有中國好,全球只有中國最有人情味兒。更進一步推測,艾未未在訪談中,對於在德國生活的不滿以及對於這趟返家之旅的讚美,很有可能是他攜兒返中探望高齡母親,必須付出的政治代價。他的母親留在中國,成為中共政權跨國操控他的人質,也就是中共實施長臂管轄的政治工具。比較他過去幾年的訪談,可以得知他很想念母親,但擔憂返家的政治風險。2025年12月26日,《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刊登了一篇艾未未的訪談。他在訪談中直言,返中之旅是因為「母親想要我回中國看看她。」 2023年,接受《泰晤士報》(The Times)訪談時表示,他「非常想念母親,每天通話並考慮冒險回去探望她,但中國的一切限制越來越緊縮,她要我別回去。 」2020年,接受《泰晤士報》訪談時表示,當他被秘密監禁時,守衛恐嚇他將被監禁十年,「即使最終被釋放,我兩歲的兒子也不會認得我是誰。我明瞭了,中共當局對個人能殘酷到什麼程度。」 提及母親時,則說:「她已經87歲了,處於生命的最後幾年。她每天都和我通話,要我『千萬別回來』。」

1993年,艾未未為了重病的父親,離美返中;2025年,為了攜兒探望高齡母親,再度從自由西方赴中短遊三週。親情和家族認同,就是中共迫使在西方成功發展藝術事業的艾未未,不得不屈服的施力點。艾未未雖身處自由西方,卻在訪談中,配合中共進行大外宣。這些發表在西方媒體的訪談,又被中共再次利用,改寫成大內宣。艾未未的國際影響力,使得他成為中共製造大外宣與大內宣的匯聚點。

流亡西方的藝術家艾未未,到底針對西方世界,批評了什麼?足以稱之為具建設性的批評,或是具有流亡藝術家獨特視角的見解嗎?或者只是蜜月期過後的慣性牢騷?他對德國的不滿,到底是什麼層面的不滿?他在訪談中顯露出的價值取向,是否與中共官方一致?中共扭曲的思考邏輯,如何表現在訪談中?他真的褒揚了中國的政治體制嗎?我將引述雷茨的訪談原文,拆解「中國因素」(China's influence)如何滲透進艾未未的思想基礎,箝制他在西方世界中的言論。或是說,艾未未如何在這篇必定會刊登在德國主流大報的訪談中,自我審查,符合中共的期待──「講好中國故事」。

在「中國因素」壟罩下的艾未未

「從你向黨宣戰的那一刻起,最好就把自己當作一具屍體。」——歐威爾,《一九八四》,1949

一、否認中共的政治暴力

雷茨在第一個提問中,將艾未未在2015年離中赴歐之前,於中國從事藝術時的種種政治打壓,形容為「艱困」的經驗。這是西方世界普遍理解艾未未的方式:一個勇敢的中國異議藝術家,因政治審查遭受中共政權迫害,因此來到西方追求創作自由。艾未未卻在第一個回答中,就針對這個西方對他自2015年以來,普遍客觀的認識,予以巧妙的否定。他試圖扭轉西方對中共政權的既定看法,也一併扭轉了西方對他的認識。

他說:「我在中國有許多不同種類的經驗。這些經驗並非只能被認定為『艱困』或『不舒適愉快』,因為我從未追求一般人所理解的『舒適愉快』的生活。」一般人想過的生活是平穩的,可以理解,身為藝術家,艾未未並不追求這種舒適愉快的生活,但也不可能讓自己的藝術事業斷送在中共手中。一如艾未未在回憶錄《千年悲歡》的自述:在中國從事藝術,作品常因為嚴苛的政治審查而被查封、撤展、除名,當局甚至有權隨時闖入住家審問他、闖入下榻旅館毆打他並限制行動自由。這種由國家介入,處處阻撓個人自由的經歷,雷茨形容為「艱困」,已經很委婉了。因為正是這種黑幫式的政治暴力,才使得他難以繼續在中國既有的政治框架中,從事藝術,也是他在受黨控制的司法框架中,以自媒體為發聲管道,揭露真相,與中共政權產生強烈對抗的起因。

2026年,艾未未卻彷彿罹患失憶症似的,否認了中共曾經以國家暴力,破壞他的藝術事業。在回憶錄《千年悲歡》中,他具體陳述出的國家暴力,都模糊化為「我在中國有許多不同種類的經驗。」不難推測,艾未未已經被監禁在中共的文字獄中,無論身邊有沒有海外秘密警察的監視(不可能沒有吧),都會在發言時自我審查,刻意模糊化共產黨在中國歷史上造成的各種政治災難,如:文革、無止盡的整肅、壓迫人權和自由。「我在中國的經驗,我父親那代人也經歷過,許多中國歷史上的傑出人物都曾經談及中國的政治、歷史或文化。……因此,我不將這些經驗視為個人的、不舒適愉快的經驗。」一個國家在特定政黨執政時,形塑出的政治風氣和文化風氣,由不同背景的人闡述,就有不同的觀點。中國的政治、歷史或文化,不應該是共產黨獨佔的黨產,而是國家觀點與個人觀點互動的駁雜景象。

正是那些駁雜的、無法被官方收編的個人言論,在極權統治的黑暗時代中,才真正具有歷史意義與重量。既然已接受專訪,而且在西方世界擁有其他中國異議者求之不得的話語權,為何卻迴避講述自己的觀點呢?在西方眼中,艾未未本來是個直言不諱的自由思考者,2026年在《柏林日報》的訪談中,卻成了中共的傳聲筒。

二、跨國認罪

「過去在中國的經驗,我更覺得是一種祝福,讓我在自己的國家中,得以擁有豐富的體驗……」中共施加在艾未未身上的政治暴力,是無法抹滅的傷害,而非他移居歐洲的跳板。面對中共的政治暴力,他當時拒絕屈服,並且以網路作為揭露真相的媒介。是他以藝術事業和生命為賭注,以個人對抗極權國家,是追求真相的毅力與勇氣,才撼動了旁觀的西方世界,獲得了國際聲援。但是,艾未未拒絕評論中共的政治暴力,只說它「幾乎不為人所知」,還淡化為「根本就是其他人從未經驗過的」。不為人所知,是因為刻意封鎖資訊,避免國際撻伐,不代表政治暴力不存在。中共的政治暴力普遍得很:新疆再教育營、監控式強迫勞動、將參加過白紙革命的抗議者送入精神病院……。諸多由中共政權主導的反人權行徑,不就是受害者藉助西方媒體,將真相揭發出來的嗎?

遭受國家暴力的個人,是暴力的受害者,但絕非弱者。反之,只有強者,才無懼於國家施加的政治壓迫,不幸地成為國家暴力的受害者。艾未未在追求真相和自由的行動中,展現出國家暴力受害者,不屈服的強大力量與號召力。他在西方藝術圈功成名就,奠基於西方的接納、文化包容與自由風氣,而非中共的暴力。中共的暴力行為,目的是侵犯人權和自由,損害創造力量,逼使公民放棄參與政治的權利。創作者追求「豐富的體驗」,並不包括因政治審查而被暴力毆打、被噤聲、被限制出境的監禁式創傷經驗。

暴力就是暴力,不是祝福。令人震驚的是,艾未未在2026年的訪談中,竟然上演了一場以《柏林日報》為媒介的「電視認罪」──將政治暴力扭曲為祝福。中共官媒於境內播放的「電視認罪」已經肆虐到民主國家之中,變異為消除了國界和語言隔閡的「跨國認罪」。

在這場史無前例的「跨國認罪」中,艾未未竟然感謝加害者中共。這是不是政治暴力創傷的後遺症呢?艾未未分裂為「大外宣艾未未」和「藝術家艾未未」。西方世界給艾未未戴上了文藝桂冠,彰顯出強烈的人道關懷。這頂桂冠,卻在這場跨國認罪中,扭曲成「荊棘冠冕」──一如其父艾青,在詩歌〈笑〉的刺痛:「敵人的手/給我們戴上荊棘的冠冕」。2015年,當艾未未取回護照之時,也是他告別中國之時;2026年,當艾未未在訪談中表示,回到中國一如完璧歸趙之時,卻是他人格分裂之時。

在《柏林日報》上,「大外宣艾未未」向中共跨國認罪、講好中國故事;「藝術家艾未未」則以不在場的方式,向自由西方負荊請罪:是他接受了中共的利誘,任由文藝桂冠在中共的跨國暴力下,扭曲為荊棘冠冕。西方媒體應該向「大外宣艾未未」問罪:為了攜兒返中探望高齡母親,您為了親情和家族認同,在中共政權的脅迫或利誘之下,付出了哪些政治代價?您是否利用西方的言論自由以及您身為「中國異議藝術家」的知名度,依照中共給的劇本「講好中國故事」,與中共合謀進行「大外宣」,換取您這趟安全無虞的返中之旅?

藝術家艾未未,繼承了詩人父親的「荊棘冠冕」,抱著罪,步履維艱地踏上了共產黨部署的輪迴。

三、向中共輸誠

當雷茨問:「您有沒有為了這趟睽違十年的中國之旅,採取任何安全措施,確保旅途平安呢?」雷茨的提問,預設了艾未未的返中之旅,存在著再度被監禁的風險。艾未未的回答,卻不可思議地天真:「憑直覺」、「我覺得沒必要事先做安全準備,因為終極而言,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獲得全面的保證。」艾未未否認了,當他一抵達北京國際機場,就再度被無預警逮捕、沒收護照、祕密監禁的可能性,淡化安全風險,替中共脫罪:「從自由西方返中,會焦慮不安的人,就是會焦慮不安;而我是個樂觀者,我樂觀以對。」從自由西方返中,帶給人的不同感受,不能歸咎於個人的個性差異,而應該向中共政權問責。返中,對於異議者而言,當然會焦慮不安,因為他們將面對的,可能是秘密監禁。只有那些在政治上,已經被馴化的人,能夠輕鬆以對。何以艾未未如此放鬆?因為他是以「大外宣艾未未」的身份返中。「大外宣艾未未」把「藝術家艾未未」封鎖在那些只在民主國家展出的作品裡。

老家就在中共政治中心──北京,艾未未卻沒有身為異議者必有的警戒,反而覺得北京「沒有改變,因為它就是我熟悉的北京」。對北京做了一些去政治化的美景描述,說北京的一切,包括北京人,「我深刻信任」。若北京有所變化,也是正向的改變,如:「服務品質」、「飲食方面的精緻化」、「中國烹飪技藝的文化意涵與深度」,卻沒有進一步說明,到底是哪些菜餚和哪些烹飪方式,如何體現出文化層面的什麼意涵?顯而易見,這只是不具說服力的空洞官方口號。至於中國的服務品質好壞,取決於黨對你的評價好壞。服務品質非但沒有提升,反而證明了:黨對社會的控制,已深入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大外宣艾未未」繼續向中共輸誠:回到北京的感受是「完璧歸趙」。「即便我在海外生活了超過二十年,依舊是中國公民,保有中國護照。」公民(citizen)的核心定義是公共政治參與者。「中國公民」的身分認同,是思考謬誤,因為中共只容許無條件聽命於黨的臣民(subject)存在。擁有中國護照,只代表中共要你當溫馴的臣民。想當公民的艾未未,最好還是留在西方。「我將中國護照視為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一如胎記:無從選擇,而是與生俱來……是我作為個體的特徵。」護照,是一個讓人得以自由遷徙的工具,不必然是身份認同的一部分。國籍,即使出生時無法自由選擇,還是可以在成年後,拋棄並更換。史達林女兒斯維特拉娜·阿利盧耶娃(Svetlana Alliluyeva),就趁著蘇聯特准她出國,將印度籍伴侶的骨灰攜回印度時,於1967年,41歲時,向印度境內的美國大使館求助,叛逃至美國。抵美後,不僅公開焚燒了蘇聯護照,還譴責了蘇聯的極權統治,以示入籍美國的決心。1978年,歸化為美國公民。2011年,於美離世。

艾未未於2025年12月26日,在《華爾街日報》的英文訪談中,也談及自己一直持有中國護照一事,並說:「我已經老到不想再更換不同國籍的護照了。 」然而,阿利盧耶娃的例子證明了:更換國籍和護照,年紀從來不是阻礙,無法割捨的親情和無法徹底放棄的祖國認同才是。艾青和艾未未,都受到共產黨的支配,前者是被迫的,後者可以避免,卻自願受支配。艾青在時代背景下,只能逆來順受地,讓共產黨隨機定義他是右派反革命份子或左派愛國者。不同於父親,獲得西方支持的艾未未,錯把臣民當公民。昔日受暴不足誇,今朝受訪思審查,冬風得意引擎疾,三週吃盡北京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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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6.03.01 07:00 臺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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