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需要穩定訂單，不是隨時可收回的政治紅利

陸知益／兩岸政經與公共事務觀察者

政治綁定的市場：海峽論壇的交流爭議與統戰隱憂

當一項地方產業有95%的出口集中在單一市場時，正常政府會思考如何分散風險；但當這個市場來自一個隨時可能因政治因素關閉大門的威權國家時，問題就不只是經濟問題，而是國家安全問題。

第18屆海峽論壇日前在中國福建舉行，台東縣長饒慶鈴雖未親自赴會，仍以預錄影片方式參與論壇，並以鳳梨釋迦銷售作為主要訴求。後續更有相關產業團體赴會並簽署合作協議，再次引發外界對海峽論壇角色與功能的討論。

支持者認為，地方首長為農民尋找市場天經地義；反對者則質疑，當市場機會必須透過具有統戰色彩的平台取得時，這樣的交流究竟是在幫助農民，還是在強化中國對台政治操作的空間？事實上，真正值得討論的，從來不是農產品能不能賣到中國，而是台灣是否應該接受一種必須附帶政治前提的市場模式。

海峽論壇自2009年創辦以來，長期被北京定位為重要對台統戰交流平台，海峽論壇表面上標榜民間交流、基層互動，但歷年活動內容始終圍繞兩岸融合發展、共同認同建構及促進統一等政治目標展開。正因如此，我國政府多年來均提醒各級機關審慎看待相關活動，避免落入中共統戰敘事框架，陸委會更在今年明令禁止中央機關、地方政府公務與公職人員參加海峽論壇相關活動。遺憾的是，台東縣長饒慶鈴仍執意以預錄影片參加，同黨的台中市長盧秀燕還發聲表示支持。

95%依賴是警訊非政績：以「政治認同」換取市場的風險

然而，每當外界質疑相關風險時，部分政治人物總會以「農產品沒有藍綠」、「農民需要生路」作為回應。這樣的說法看似合理，卻刻意忽略一個關鍵事實：真正將政治條件加諸於農產品貿易之上的，從來不是台灣，而是中共。2021年，中共片面宣布禁止台灣鳳梨、蓮霧及鳳梨釋迦輸入，理由是檢出有害生物。然而相關措施並未依循透明且制度化的技術協商程序，而是透過行政命令全面中止輸入。後續發展也顯示，所謂檢疫問題背後夾雜了明顯的政治考量。

更值得注意的是，2023年饒慶鈴率團赴北京爭取鳳梨釋迦恢復輸入時，中國國台辦主任宋濤公開表示，只要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家裡的事就好商量」。這番談話其實已經說明，中共對台農產品採購從來不只是市場供需問題，而是其對台統戰政策工具的一部分。換句話說，當市場准入與政治立場被綁定在一起時，它便不再是正常自由貿易，而是一種具有高度政治風險的經濟安排。今天可以因為政治氣氛良好而開放，明天也可能因為政治立場不同而關閉。這樣的安排看似能帶來短期利益，卻無法提供農民真正需要的長期保障。也正因如此，饒慶鈴強調台東鳳梨釋迦出口有95%以上集中於中國與香港市場，非但不是值得驕傲的成績，反而是一項值得警惕的現象。

任何成熟產業都知道，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即使95%的出口集中於日本、美國或歐盟，都會被視為過度依賴；更何況是集中在一個曾多次以政治理由中斷貿易、且對台保持敵意的市場。因此，真正應該追問的問題不是如何恢復對單一市場的高度依賴，而是為什麼多年過去了，台東鳳梨釋迦仍然難以擺脫市場過度集中的問題？地方政府究竟是在協助農民降低風險，還是在不斷強化既有風險？

告別政治紅利：走向市場多元化與提升國際競爭力

近年來，台灣其實已經證明農產品不必然依賴中國市場。日前，屏東枋山愛文芒果首度大規模進軍法國市場，引發當地消費者高度關注。為了符合歐盟嚴格標準，農民必須從生產、分級、包裝到冷鏈運輸全面升級。雖然過程辛苦，但最終創造出的卻是更高附加價值與更穩定的市場空間。這一案例說明，台灣農業真正需要的不是政治讓利，而是市場多元化；不是依賴特殊待遇，而是提升國際競爭力。當世界各國都在協助農業走向品牌化、精品化與全球化之際，如果台灣仍將產業發展寄託於特定政治平台的善意與安排，恐怕只會讓農民繼續暴露在高度不確定的風險之中。

此外，國民黨陣營經常以「民進黨過去也曾赴中交流」作為辯護理由，但這種說法忽略了今日兩岸環境早已與過去截然不同。近年來，北京持續加大對台軍事施壓與法律威懾力度，從軍機軍艦擾台到「懲獨22條」的推出，都顯示中國已將對台政策全面政治化。在這樣的背景下，任何交流活動都不可能脫離政治脈絡單獨存在。更令人擔憂的是，在此議題上，國民黨與中共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一個發聲，一個唱和」的政治循環。當北京當局屢屢透過農產品禁令與海峽論壇作為施壓與統戰的工具時，國民黨部分政治人物不但未能與台灣政府站在一起、共同抵禦這種將經濟武器化的行徑，反而順應中共的敘事框架，將無法出口的責任歸咎於台灣自身未接受特定的政治前提。這種一方在對岸設立政治門檻，另一方在台灣內部呼應「妥協才能解決問題」的雙簧戲碼，兩者的默契不言而喻。這不僅削弱了台灣對抗經濟脅迫的籌碼，更讓中共得以輕易利用台灣內部的政黨分歧，進一步達成其「以商逼政」、「以經促統」的戰略目標。

因此，社會質疑海峽論壇的重點，不在於反對正常交流，而是在於反對將經濟利益建立在政治條件之上；不在於反對農產品出口，而是在於反對透過統戰平台取得市場機會。農產品貿易本質上應建立在市場需求、品質競爭與制度規範之上。若中國市場確有需求，理應透過正常檢疫協商、企業採購與商業合作機制進行，而不是必須透過海峽論壇這類具有高度政治意涵的平台加以背書。饒慶鈴參與海峽論壇所引發的爭議，最終考驗的並不是一批鳳梨釋迦能否出口，而是台灣是否願意繼續接受一種以政治認同換取市場准入的模式。

95%的市場依賴或許能帶來短期收益，但也可能成為產業發展最大的風險來源。真正值得努力的方向，應是讓台灣農產品走向更多元、更穩定、更具國際競爭力的市場，而不是讓農民的未來繫於單一市場的政治善意之上。

畢竟，農民需要的是穩定的訂單，而不是隨時可能被收回的政治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