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耀南/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助理教授、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榮譽理事
俄羅斯總統新聞祕書佩斯科夫改口,不是承認真相,而是替下一階段的戰爭找藉口,克里姆林宮終於找到那個被禁用了4年多的字:戰爭。佩斯科夫日前說,原本的「特別軍事行動」如今已變成一場「真正的戰爭」或「全面戰爭」。但別急著把這句話當成遲來的誠實。克里姆林宮不是突然承認俄羅斯侵略烏克蘭,而是換了一套更方便卸責的說法:戰爭之所以成為戰爭,不是因為普丁在2022年2月下令大軍越境,而是因為西方援助烏克蘭。侵略者搖身一變,成了被西方逼入戰爭的受害者。
這種語言魔術,正是普丁政權最熟練的武器。俄軍越過國界、轟炸城市、占領領土,當然是戰爭;但官方堅持稱為「特別軍事行動」,因為這個詞可以把規模縮小、把代價藏起來,也把責任隔離在軍隊與邊境之外。對俄羅斯民眾而言,「行動」是專業軍人的任務,日子大致可以照過;「戰爭」卻意味著每個人都可能被要求交出更多錢、更多自由,甚至自己的孩子。
因此,名稱從來不是枝節,而是統治工具。俄羅斯曾以打擊「假新聞」之名,懲罰把侵烏行動稱作戰爭的人。今天,當同一個字從克里姆林宮發言人口中說出,卻成了官方可以接受的新現實。昨天說「戰爭」是犯罪,今天說「戰爭」是愛國;真相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政權當下需要人民相信什麼。
佩斯科夫為何此刻改口?因為「特別軍事行動」這個包裝已經裝不下現實。俄軍原想快速壓服基輔,如今戰事跨入第5年;西方武器持續進入烏克蘭,烏軍長程無人機則把火光送進俄羅斯煉油廠、油庫、機場,甚至莫斯科周邊。汽柴油出口受限,多地出現加油限量,戰爭成本正從前線滲入俄羅斯人的生活。當戰火已燒到自家油箱,繼續假裝一切只是有限度的「行動」,只會讓宣傳顯得荒謬。
但改口還有更現實的政治用途。只要俄羅斯面對的是「全面戰爭」,克里姆林宮就更容易要求社會全面服從:軍費必須增加,徵兵不能質疑,經濟要向軍工傾斜,資訊管制也可合理化。人民的生活惡化,不是政府失能,而是國家遭到圍攻;前線傷亡增加,不是戰略失敗,而是俄羅斯正在獨力對抗整個西方。這套敘事把普丁發動的選擇性戰爭,偷換成民族存亡的被迫決戰。
它同時也是對歐洲的心理戰。佩斯科夫刻意強調西方的「直接介入」,目的是模糊援助受侵略國與直接參戰的界線,讓歐洲社會相信:只要繼續供應武器,就可能把自己拖進俄羅斯所定義的全面戰爭。核武警告、第三次世界大戰和歐洲安全風險被反覆端上桌,並非因為莫斯科真想立刻與北約開戰,而是因為恐嚇的成本遠低於開戰。只要歐洲選民先害怕、盟國先分裂,俄羅斯便能在談判桌外取得戰果。
這句話也暴露克里姆林宮敘事的根本矛盾。如果俄羅斯一直占盡上風,為何一場原應迅速完成的特別行動,會拖成全面戰爭?如果西方援助足以改變戰爭性質,就等於承認烏克蘭並未如俄方宣傳般瀕臨崩潰;如果俄國現在必須以全國之力迎戰,則所謂可控、有限、按計畫推進的說法早已破產。佩斯科夫想替升級找理由,卻也替普丁四年來的誤判寫下注腳。
當然,一句發言不等於俄羅斯立即宣布戒嚴或總動員。克里姆林宮仍可能在「特別軍事行動」與「戰爭」之間來回切換:對內需要安定時,強調行動有限;需要資源時,渲染國家遭到圍攻;對外談判時,又把自己裝成願意和平的理性力量。用詞可以矛盾,目的始終一致——讓普丁保有最大操作空間,讓人民承擔所有代價。
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俄羅斯終於說出「戰爭」,而是它準備用這個字做什麼。這可能是進一步動員社會的前奏,也是對歐洲升高威嚇的信號。莫斯科不是在還原歷史,而是在改寫責任:俄羅斯侵略烏克蘭,被改寫成俄羅斯與西方之間不可避免的生存之戰。
然而,再高明的修辭也抹不掉最簡單的事實。這場戰爭不是西方在2026年製造的,也不是烏克蘭抵抗後才出現的。它開始於俄羅斯軍隊跨越烏克蘭國界的那一天。佩斯科夫可以替戰爭換名字,卻不能替侵略換掉主詞。克里姆林宮花了4年多才承認這是一場戰爭,但它至今仍不敢承認:發動戰爭的,正是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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