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Joanne)只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們的關係,但肯定知道我是她最親的人。
我們到凌威位於新店溪畔的家探望Joanne,她清秀白皙的面孔依然年輕,但眼神空洞得像失去靈魂。「她學習很難,我不斷教她,但會的單字不到十個。她現在會叫我的名字,我問:『我是誰啊?』她會說:『凌威啊!』她只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們的關係,但肯定知道我是她最親的人。」他努力記住關於太太的一切記憶,卻無法幫她記起自己。

Joanne因重度腦中風,身體無法使喚,大小便失禁,四肢逐漸萎縮僵化,若非用布帶束縛,身體會癱軟倒下。9年來,凌威請一名看護,二人24小時共同照顧她,「早上起床幫她騎車、站立、走路3小時,保持體能,下午也3小時,其餘時間我會陪她看電視,這就是我的家庭生活。」
黯淡的日子偶有光彩,以前他從沒聽過Joanne唱歌,現在偶爾電視轉到常看的MV,Joanne會像嬰兒牙牙學語般跟著哼唱,字詞含糊、音調卻精準,第一次聽太太唱歌居然是在她失憶後,他驚喜地在臉書上分享喜悅。我們聊著聊著,Joanne忽然發聲:「對啊!」他興奮說:「她聽我們講話,喜歡參與意見,哈哈哈,真的很可愛,超可愛的。」才說完,遺憾悔恨又浮上心頭:「我們以前會意見不合,她脾氣硬,我也有主見,甚至鬧到她回娘家,現在真後悔,希望過去我們沒一天是不合的,未來2、30年,如果還能照顧她一天,也算是個補償吧。」
我知道她不可能醒來了,但還是花200萬元去試,這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半年前,一名美國教授宣稱植入幹細胞,能讓腦神經重新活躍起來。他立刻聯絡美國教授,經輾轉介紹,由台灣醫師執行類似手術,「這還不合法,沒任何保障,3個月療程走完,nothing happened at all,200萬元就丟入水溝裡。」他大笑,看不出絲毫後悔。他有賭徒的樂觀與執著,「我知道她不可能醒來了,但還是花200萬元去試,這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就像他明知會失敗,還是開了Roxy J.,所有努力都是要挽回愛的記憶,儘管早知道一切都是徒勞。

只是他心中還藏著一絲恐懼,「如果我先死了,我太太怎麼辦?如果我受傷不能開車出門,家裡只剩我跟她會餓死啊。」前幾天,他閃到腰去急診,危機意識湧現,他決定開始養生,注重健康。
我們走到戶外遛狗,連日霧霾始終沒有散去,遠眺對岸只能隱約看見繁華的台北。凌威頂著強風說:「我現在把太太照顧得很好,她至少可以活到八十幾歲,到時我就是九十幾歲的老人,有一隻老狗,還有一個老婆,呵呵。」強風襲來,沖淡他的笑聲,也沖淡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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