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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內話/翻譯是為了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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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
郭奎煥從2015年開始翻譯、寫書,促進台灣與韓國認識彼此不過於美化的那一面。
郭奎煥從2015年開始翻譯、寫書,促進台灣與韓國認識彼此不過於美化的那一面。
我父親是基層警察,薪水不高。我10歲的時候,他參加葬禮回家,從火車車廂之間的縫隙掉下來;醫生說他快死了,結果截肢後奇蹟地活下來。父親對國家提出訴訟,三審都輸,我們家從不太有錢,變成貧困的家庭。
那時候不知道「心理創傷」這個概念,但是父親精神狀態不好了,開始打孩子。媽媽為了賺錢去工廠做工,也沒有時間力氣照顧我們。我雖然不喜歡被打,但是每次被揍我都沒有逃;因為弟弟當時7歲,我害怕我逃走了換他被打。
有一天爸爸突然發脾氣,直接拿便盆砸我,他的排泄物都在我的身上。那天以後,我把「爸爸的暴力」當成對象,試著翻譯他的暴力—什麼情況會觸發?什麼語氣會讓他停下來?這樣做會讓我沒那麼憤怒,而且不了解他的暴力,就不能保護這個家和弟弟。
那時候我覺得全世界都需要翻譯。因為大人說的韓語我都聽得懂,可是我有好多疑惑:為什麼媽媽不願離婚、說是為了我們?為什麼牧師把耶穌的教訓講得很好,卻沒看他做到過?為什麼我學業好、體育好,連打架都好,到教堂領大米後就被瞧不起?還有電視節目裡的家庭,為什麼可以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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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台灣讀者自費飛到韓國參加郭奎煥(左1)帶領的Book tour,徒步看見被觀光掩蓋下的首爾。(郭奎煥提供)
中學期間,雖然我每天半夜怕被爸爸打而不敢熟睡,上課的時候,眼神跟死魚一樣,可是我讀了超過1,000本書,因為我不想誤會爸爸,說不定他是對的?我被打應該是有原因的吧?而且我每天都在罵髒話,想看書把自己的汙染清乾淨一點。
從10歲到高中畢業前,我的記憶幾乎都空了。因為我拚命努力把記憶刪掉。但我記得有一天,一個牧師的兒子約我去他家,他爸爸非常有趣,沒有要我看《聖經》,只是問「餓了嗎?」「吃飯吧?」「打乒乓球吧?」給我一個「真正大人」的感覺。牧師也沒問過我家庭環境,但我想他是知道的。有一次他帶我和同學去澡堂,互相搓背時,他問:「這是誰打的呢?」雖然是笑笑地說,我感覺到他在哭。背對著他,我也哭,但是我們都不說,洗完了就笑著出來。他是我遇到唯一一個「不用翻譯」的大人。
我跟弟弟約好:不要自殺,也不要殺爸爸。終於長大後,我想看看新的世界,所以我加入韓國駐伊拉克的部隊、去貧窮旅行,也在旅行時學會中文。
2015年我參與一個企劃案,開始翻譯台灣的社會書籍給韓國,也受到啟發,寫書給台灣讀者。我喜歡「翻譯」,但不只是書;對我來說,真正的翻譯,是理解差異,我想要明白另一個不同的世界是怎麼回事。
我還是無法翻譯我的父親,但也許,我可以成為那個替別人翻譯世界的大人。
입니다(郭奎煥)43歲/譯者、作家/韓國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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