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乎沒有人說過是枝裕和(これえだひろかず)的壞話。與他合作過的人,無不誇他平易近人。在媒體前,他愛穿素淨白衣,親和力十足,面對光怪陸離的提問,也總是不卑不亢。大導演聽完我描述,呵呵笑出聲說:「導演沒有溫順的,頂多是假裝。我乍看很和氣,不會擺出太露骨的表情,幾乎不怒吼,不會性騷擾也不會濫權,但那只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又說:「導演別太機車,工作人員才敢於表達意見,工作過程順暢,會讓作品更好,所以我選擇不當壞人。我是作品至上主義,罵人或被罵,揍人或被揍,都沒有好處。被大罵的人怎麼會給你好點子呢?我年輕時當電視台助導,被踢又被詛咒,心裡就算有再好的點子也絕不會跟導播講,只想著不要進入他的視線範圍以免又被罵。」

攀人生頂峰 受訪屢露疲態

今年5月,56歲的是枝裕和終於攀上人生的頂峰,以新片《小偷家族》榮獲本屆坎城影展金棕櫚獎,成為繼衣笠貞之助、黑澤明、今村昌平之後第4位榮獲此獎的日本導演。過去,他5度入圍坎城影展競賽項目,《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2004年)讓年僅14歲的柳樂優彌獲得最佳男主角獎;《我的意外爸爸》(2013年)獲得評審團大獎。這次更上層樓,他看似冷靜,致詞卻坦言雙腿一直發抖。
6月初,我們前去拜訪是枝裕和位在澀谷的工作室「分福」。工作人員連忙致歉,說導演這幾天去九州宣傳新片,正在飛回東京的路上,採訪恐將延遲。事實上,幾天前約定好的時間一改再改,我們真擔心白跑一趟。所幸最後他現身了。工作人員再三提醒:「一分鐘都不能超過哦,導演非常忙,這是盡量擠出的空檔。」

受訪時,導演不時搓揉眉心,用雙手托住臉頰,疲累兮兮只差沒打呵欠。好幾度趁翻譯的幾秒,他閉上雙眼,眉頭揪著刀刻一般深的紋路,讓人忍不住想幫他撥平。眼袋浮腫泛黑,跟身上寬鬆的亞麻棉白襯衫形成強烈對比。與其說這是採訪,不如說像偵探片裡沒日沒夜逼問口供的場景。
《小偷家族》恰好有幾場警察逼供的橋段。故事敘述東京一個以偷竊維生的底層家族,在貧困中自給自足、相互慰藉,某天,一位來路不明的小女孩出現,漸漸讓全家不可告人的祕密浮上檯面。題材靈感源自社會新聞,同時扣問是枝裕和念茲在茲的命題:血濃於水與朝夕相處,何者重要?哪一邊才有資格叫「家族」?
《小偷家族》題材近似《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你自認14年來有何變與不變?他把雙手架高到頭上,一副投降姿態,說:「好難回答啊。變的大概是我老了吧,沒變的應該不會特別意識到,很難用語言說明。」他累得不得了,十指插入灰白相間的髮絲抓呀抓,有點心不在焉。午後一點多了,我驚覺他還沒吃中飯。



